雄踞潮州北城之金山，岩壑嶙峋，林木幽清，自宋大中祥符五年潮州知军州事王汉重辟，为一郡之胜地。更有记述历朝郡邑故事，先贤题咏的摩岸石刻，使游客步履所至，领略江山之幽致、品味石刻之清韵。自古以来，文以载事，事以存信，而郡国方舆关系至大，镌之岩石，可传之千古，以延中华之文脉。然金山之石刻自有宋以来，记述颇丰而因年代之远，湮没颇多。在金山的独秀峰上，昔时有王汉《金山独秀峰》诗刻，今存佚不明，诗曰：

千古压嶙峋，标奇世绝伦。形以天赋授，名自我推论。
众岳犹前席，群峰合望尘。不知居海郡，知已是何人？

这首诗是登览诗，作者通过对金山独秀峰的咏赞，抒发了他卓而不群的抱负。诗中涵有人与自然之间隐潜的精神联系，凸现出作者的心灵境界。诗中第一联以夸张的口吻说：“雄峻的独秀峰，风韵独持，冠绝千古。”一发端作者就用大境界、大胸襟，极力标榜独秀峰，“压”、“绝”二字十分传神，使读者读后也有同登此峰的感觉，王汉之心胸气魄，于斯可见。第二联笔峰一转，实写该峰，他说：“独秀峰的形态乃上天所赋予，它的名字是由我拟定。”诗中“名自我推论”，以作者的《金城山记》：“（荔枝）亭上五十步，及顶，见一石峨然，出丛薄间，因以峰名之曰‘独秀’。”可作注脚。第三联是说：“高大的山岳尚对它恭恭敬敬，群峰更是望尘莫及了。”句中的“前席”之“前”，是作动词用，古人席地而坐，此处是移座而前，有恭敬之意之意。据《史记·贾谊传》：“上（汉文帝）因感鬼神事，而向鬼神之本，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，至夜半，文帝前席。”此联概括远景，巧用“前席”、“望尘”二词把景点活，展示出该峰的位置大有“一览众山小”之势。尾联是说：“他僻处海边的州郡，难觅知已。”此联表面看来是在点独秀峰之“独”，实际上是作者的自况。

在艺术上，此诗的最大特点是脉络分明，就整首看，每一联表达一层意思，但每一层意境均紧紧地扣住“独”远条主线来写。首联述其古、今之“独”；二联言其形、名之“独”；三联描其位、势之“独”；尾联诉其无伴之独。在三、四联中作者更采用拟人的修辞方法，将本来客观存在、无所谓七情六欲的独秀峰及周围的环境，注入作者的主观感情，使之成“人格化的自然”，这些“人格化的自然”与客观存在的环境形成了明显的差别，使读者可感到作者孤高自赏而又向上的心理内在。达到了景中含情、融情于景、情景交融、和谐统一的境界。

好诗皆为心出，作者从芸芸众生、茫茫尘世之中，站立于独秀峰之上游目聘怀，超越狭小自身所限，昂首天地，将其生命人格与精神情感，伸张于无限开阔的宇宙空间。诗中表现出来的抒情形态和无限向上伸展的精神，是孔子“泰山之志”的继承与延续。从此诗中，可感受到中国哲人的襟怀滋养着一代代中国诗人的情怀。在诗之结句，作者道出了传统中的中国文人知音难逢，旷世不遇的痛苦心声，又透出作者对世俗的傲慢与不屑。
恽南田论画有一句很有名的格言：“群必求同，同群必相叫，相叫必于荒天古木，此画中所谓之意也。”何为“同群必相叫
”？“叫”又何必于荒天古木之际呢？这两句话包含着中国文人深层的生命体验。“同群相叫”之“叫”字，实即知赏、知音相逢之欢悦。人生在世最可贵者，心灵之知赏也。无论隔世（著述、学说的知音）或同时，只要两颗知赏之心灵会遇，便是自已生命之照面，便有内心深处无限欢悦的呼叫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传统中国诗人知音难逢的命运之中，不仅透露出社会对其冷落或摈弃，但更重要的是，同时又显示出诗人们共同对世俗的冷落与摈弃，对俗世间声色犬马的唾弃，而转间荒寒的大自然，由此便可理
解恽南田何以相叫必于荒天古木。故此，诗作者守潮之时，重辟金山，并作此诗抒发内心的感悟，正是基于中国诗人这种九皋独鹤、深林孤芳的精神性格，他发现潮州金山“从昔榛莽翳奥，为【虫也】虺之囿，麇鹿之居”（王汉《始开金城山记》）这荒寒之境中，与他共有一种精神性格，荒天古木是独鹤孤芳所真实拥有的世界，因而荒天古木之中的欢悦，乃是作者孤独心境中最真实的知音知赏。至此，我们可品味出“不知居海内，知已是何人”的答案，即金山之知已者，王汉也，王汉之知已者，金山也。


于 2005/03/23 22:48

于 2005/01/15 12:17